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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苏:新村民,在希望的田野上

来源:新华日报 日期: 2022-03-25

做有机农业的李海勇(右)与爱人在采摘草莓

紫砂艺人且修(廖峰华)

做面包的山哥(赵寿山)

张罗小跳蚤市场的“村长”妮可

机车庭院丁哥(右)与爱人王紫

金陵派古琴传承人傅建国

用心生活美学馆主人王丽

前媒体人妮可,逛够了世界,在南京江宁区黄龙岘茶文化村租下一处小院,享受她心中的“诗与远方”。风风火火的热心肠妮可,被黄龙岘及其周边的新村民们亲切地唤作“村长”,她的公众号“妮可的院子”,则变成了新乡村故事的集散地。老丁、山哥、且修、海勇……他们在这里做陶、制琴,开办有机农场,创新乡村业态,传播审美风尚。读着他们的故事,充满生机的现代田园风光在眼前徐徐铺展。

新村民们为何从城市来到乡村,又给乡村带来了哪些惊喜的变化?在乡村振兴的浪潮中,他们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?

新的生活观念 哺育“现代陶渊明”

金陵琴派斫琴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傅建国,把自己的工作室搬到了黄龙岘附近的西毗夏。妮可轻车熟路带着我们穿过庭院,推门走进了“幽度工坊”。只见墙上挂满了形制各异的金陵古琴,桌上摆着正在制作中的古琴腹腔,还未上漆,飘着老木头的香味。傅老师早已等候多时,在一张亲手用花旗松和石头创意混搭的长桌上设茶款待。我们坐定,一抬眼,李白写琴的名篇映入眼帘——为我一挥手,如听万壑松。真是应景极了。

每年两万元,租下村民闲置的房子,再按照自己的审美和需要改造,起先,傅建国搬来乡间,只是出于制琴的需要:不怕打扰邻居,可以安心创作。但很快他发现,乡村“从前慢”的生活,恰恰适合这“急不来”的制琴。

制作一把古琴,最好是用经年风化过的老木头,稳定又疏松、通透。掏挖古琴腹腔,制琴师在厚与薄的方寸之间寻觅最动听的音色。一遍遍上漆,同时等待面板和底板变化、稳定、咬合,直到灵魂伴侣一般确认彼此——在这空旷疏朗、远离尘嚣的乡间,傅建国终于可以静静地看着一把古琴生长。

互联网一定程度上抹平了城乡之间的差异。部分电商的物流能力可以实现送货上门,微信群则为购买原料和销售成品提供了便捷的渠道。幽居于现代田园后,即使在城里忙到九十点钟,傅建国也坚持驱车“返乡”——为了不浪费一天里剩下的时光。

在乡间,新村民的社交关系很多时候是基于趣缘形成。我们到访的前几天,广陵琴派第十代传人刘少椿的儿子刘延龄,高龄87岁,从扬州赶到幽度工坊,和傅建国当面切磋交流。疫情缓和的日子里,慕名来访的古琴爱好者和文青们络绎不绝。有人到访后在“小红书”上发了旅游手记,“剧透”傅老师能弹奏阮籍的传世之作《酒狂》,说听罢余音绕梁,三日不绝。

城市到乡村的“逆流”背后,涌动着新的生活和商业方式、新的人生观念,以及新的人际关系模式。

去年5月,陶艺师王丽受村里邀请,来到小湖村开办工作室。她的“用心生活美学馆”门口,挂着“一夫一妇,烧陶煮饭”的有趣招牌。周一至周五,她在这里潜心制陶、招待陶艺爱好者;周六周日,爱好烹饪的丈夫摆下乡村土味,款待从城里赶来的朋友们。

王丽发现,她在乡间找到了生活与工作、兴趣与谋生、自我与他人距离之间的微妙平衡。灵感涌现时,她不接受任何来访,完全沉浸在创作的“心流”中,把喜怒哀乐和对人生的理解,一点点揉进手中的陶土。但当她头脑一片茫然时,就干脆把家门打开,做生意或者社交。在这个过程中,他人对陶瓷的理解、审美和困惑,往往能够给她给养。乡间生活的一大好处正在于赐人以调节社交距离的权利,在弹性的社交中,王丽觉得,人与人的能量发生了奇妙的互换。

村民们自然对这位奇奇怪怪的邻居充满好奇。小湖村是个很小的村子,王丽刚搬来这里,村民们就来热情地招呼:“需要鸡蛋来我家拿哦!”“我家的河蚌很新鲜的哦!”王丽不负盛意,拎着篮子一家家买过去。她家装修房子的过程则像连续剧一样,被村民好奇地围观,从修盖壁炉,到弄窗户弄门,每天都有村民过来“追更”。“原来是这个样子啊。”追到“剧终”的村民恍然大悟。

“都说远亲不如近邻,但在城市里面,远亲和近邻其实没有差别,楼上楼下都不一定打招呼。在乡下就不一样了,我们平日里出门,大家碰到都很亲切。”

说这话的是台湾同胞赵寿山,曾经的“赵总”,如今的“山哥”。上世纪90年代,山哥从台湾某高校食品科毕业,回到父母的家乡南京创业,他作为合伙人创立的莎莉文面包店,鼎盛时期在南京有几十家分店。随着卖方市场的风光不再,莎莉文最终关店清盘,山哥也搬到了乡下。这一来就不想走了。“太好玩了,我和这里的人真的蛮对盘的。”山哥的口音里带着些许的台湾腔。

从“总”变成“哥”,社会地位貌似降级了,社交关系的亲密度却上去了。在乡间,山哥的面包工作室再度开张,规模不大,口碑甚佳,朋友带朋友,滚雪球似的,“台湾来的面包师”成了乡村传说。他最近热衷做的潘娜托尼面包,用了葡萄干、黄油、奶油、蛋黄和用朗姆酒浸泡过的橙皮,价格却卖得比淘宝便宜,还有顺丰送货上门。一起合租房子开店的且修笑话他,赚的还不够油钱。山哥倒是豁达:“办家家酒,图个大家捧场嘛。”

山哥发现,好玩,也可以是人生的追求。和山哥一样,很多“逆行”至此的城里人,不是想着如何赚更多的钱,而是思考如何在喧嚣中安顿好自己的身心。

“‘放下’是一门功夫,需要长时间的修炼。”紫砂艺人且修,原是北师大中文系的高材生,毕业后做过记者、编辑、语文教师,又跑到宜兴学了十年紫砂。“且修”的宝号,取的正是“在修行中生活,在生活中修行”的意思。

在乡间,且修有了更多时间与“物”厮磨。他经年累月创作出的各式紫砂壶,和山哥新出炉的面包陈列在一起,刚好互借“流量”。送给“村长”妮可的琉璃灯,让且修在腊八节的晚上出尽了风头。乡间随处可见的树根,又给了他新的创作灵感:树根做底座,德化白瓷做灯罩,混搭出来别有番味道。在且修家,我们的采访除了被扑棱棱的飞鸟所惊扰,也不断被窗外的声声天籁打断。跑出去一看,骄傲的芦花鸡和呆萌的柯尔鸭,正在且修的院落中上演着乡间的协奏曲。

回到乡间“圆梦” 把这里变成创新创业热土

和山哥、且修等“现代陶渊明”不同,李海勇是为了圆梦来到乡村。

在扬子晚报做热线记者期间,李海勇接触了大量有关食品安全的案件,渐渐萌生出做有机农业的念头。妻子娜娜心眼实在,不忍浇他冷水:想卖房就卖,给我们娘俩留个落脚处就行。2020年夏天,李海勇拿着卖房子的钱,在王家场开办了私享时光家庭农场,专门种植有机农作物。曾经的记者就这么转身,变成了埋头田间的“新农人”。

采访在农场的田边进行。简易房、土狗、大棚,同事实在嫌背景寒碜,跑到路边摘了把油菜花,放在粗糙的桌布上权当补景。为了见前同行,李海勇特意换了件体面的黑衬衣,刚好和风吹日晒的皮肤统一了色调。摄影记者眼尖,先给他的一双手来了个特写:指头上有一道伤疤,指缝里满是泥土——时间真是神奇,这双曾经拿笔杆子、敲键盘的手,如今不仅料理着田间的大事小情,还能娴熟地摇起拖拉机,更带动了当地十余户农民的就业。

李海勇给自己的定位是新农人,农人之新,关键在理念。文化人下田,连二十四节气都分不清,但慢慢掌握了种田的技术后,是理念决定着发展的方向。李海勇不用农药,不施化肥,不打植物生长调节剂,宁可购买成本高得多的鱼蛋白、防腐酸钾,为了种出敢让孩子摘了直接吃的作物。最后,自家的产量比不上别人家不说——这一点在意料之中;有时候消费者也不太认可——这是最让他委屈的。

乘着社区团购的东风,李海勇的草莓不愁销路,在南京的一些小区和写字楼形成了稳定的客户群,但有时城里人反馈回来的要求,让他哭笑不得:你的草莓能不能大小统一一下?能不能长得再漂亮点?李海勇只能一遍遍解释:草莓的大小、形状、酸甜度都和气候相关,我们不会人工干预,要保留它本来的样子和味道。买草莓又不是找男朋友,怎么能光看漂亮,再说了,男朋友也得找实在的不是?

农村是创业创新的舞台,也伴随着赔本的风险,就像李海勇规劝其他创业者的,“贸然拿一万亩地你只会死得更快”。但他依然想播种新农人的梦想,想把他的农场当作有机农业的一方试验田。他坚信,有机农业是有希望的,但有机农业的兴盛需要一个过程。

来到乡村,有人想要圆梦,也有人起先仅仅是因为生活的变故。

机车庭院的老板丁哥,以前在南京经营餐厅,一直干得很好,房东却突然要收回房子。正打算和房东理论,老丁却意外查出了癌症。手术完,心气大不如前,干脆收拾收拾,带着妻子和十几台摩托车,来到了黄龙岘乡下。

所谓机车庭院,其实是个半开放的餐厅。一开始,老丁没想着创业,只是考虑到自己是摩旅发烧友,手头上有亲手组建的“金陵GS骑行团”的俱乐部资源,就随便开了个供骑友们休息聊天的地方。“机车迎新广纳天下摩友,庭院纳福共享欢声笑语”——老丁挂在庭院里的这副春联,很贴切地讲清楚了他的业态。他没想到的是,这里很快成了骑友们的打卡地。抖音上,定位在机车庭院的视频高达680多万条,一茬接一茬的骑友们慕名来打卡:丁哥,我在抖音上刷到你了!

机车庭院俨然成了黄龙岘最热闹的地方。庭院里,老丁养的一条柴犬,经常睡得香甜,怎么逗都逗不醒,显然是见惯了八方游客的示好。

“老板,你这里能住宿吗?”

“不能住宿,但我可以帮你找。”

碰到骑友们有吃住需求,热心的老丁总不忘给邻居们兜揽生意。老丁的爱人王紫感慨,村民们得益于老丁的很多。平日里,老丁除了介绍民宿和农家乐给骑友,也捎带着推荐当地的茶叶、咸肉和腊肠。

一间小小的庭院,联结了远方的行人,也激活了沉寂的乡村。黄龙岘村民们记得,去年在机车庭院和社区联办的“机车音乐节”上,他们放烟花,做“麦霸”,还认识了好多远道而来的新朋友,一场音乐会开了5个多小时。对着这一幕,老丁和王紫也没想到,他们能在乡间的平凡时光里,欣赏到从前“在路上”的风景,和城里人、乡下人、远道而来的人建立起美妙的联结。

改变乡村的力量 很可能蕴藏在新村民中

新村民涌入的情形,远不只发生在黄龙岘及其周边。

江苏紫金文创研究院副院长宋德泳告诉记者,近年来的人口流动跟踪数据表明,伴随着城市化率的提升和城市化进程的放缓,人口的逆流动,也就是城市人口向乡村的流动,呈现出不断增长的趋势。这其中,既有进城务工人员回乡创业和就业,也有厌倦了城市喧嚣的城里人来到乡村生活、工作和创业,体现了当代人多样化的生活选择。

“有人的地方才有发展活力,乡村振兴,人才是关键。可以预见,新村民的涌入必然会对乡村发展起到促进作用。”宋德泳说。

在新村民们看来,不论是他们在此制陶、制琴,还是在日常生活方式中透露出的审美情调,都对当地村民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。制琴师傅建国举了个例子:他在修缮幽度工坊的时候,很多村民不理解他为什么不把墙面粉得平平整整,而是非要弄出一种凹凸不平的感觉。傅建国告诉他们,这是现在很流行的来自日本的侘寂风,要的就是这种感觉。新村民们“尚美”的社交方式也让当地人颇感新鲜:他们串门时喜欢带一束鲜花,或者送一把养多肉植物所需的碎石子,然后聚在一起喝现磨的咖啡,再把剩下的咖啡渣沤成花肥。

妮可也在思考,新村民来到乡村,不能只做“陶渊明”,还要给乡村带来更多文化上的补给。于是,她在“又见山”民宿组织了一场读书会,第一次把新村民聚在了一起。读书会结束后,他们拉了个微信群,随后新鲜血液不断补充,新村民们发起的文化活动越来越多。去年春天,在社区的支持下,妮可办了个跳蚤市场,大家拿来各自制作的文创产品和闲置旧物售卖,引来不少当地村民围观。

眼下,乡村更关心的是如何借助新村民的力量,为乡村的发展赋能。且修告诉记者,当地文旅局的工作人员曾找他谈过合作,他自己也很有合作的意愿,但围绕紫砂这个主题,怎么合作,怎么产业化或者公益化,双方还没能“碰”出一条有效的路径。

牌坊村(黄龙岘是牌坊村下辖的自然村)党总支副书记邢有明坦承,和新村民的合作很大程度上受到现有政策的制约。比如,新村民开办的民宿在接入公安住宿登记系统网时,因为涉及到很多部门,进度往往推进得很慢。又如,新村民希望开发的一些项目,尽管既能丰富文旅业态,又能给当地带来实际收益,但由于受到现有土地政策的制约,暂时还不能进行。

虽然政策上存在种种制约,宋德泳还是建议,乡村要加强对乡村文旅人才的引进和培养,尤其是注重吸引人们回乡创业,这对乡村文旅的发展意义重大。

有一个案例令宋德泳印象深刻:青海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的麻沟花海景区,它的负责人李振海就是一位返乡创业者。2018年,李振海回乡负责景区运营工作,在他的带动下,到2021年,全村实现旅游综合收益1400万元,带动了当地发展和村民致富。“文旅项目对人才的创新创意能力要求较高,人才是最关键要素,许多成功的乡村文旅项目,基本上都是城市资本投入,或者下乡返乡人才操盘的结果——这些改变乡村的力量,很可能就蕴藏在新村民中。”宋德泳说。

黄龙岘党支部书记唐国庆向记者表示,在当地村集体经济薄弱的背景下,他们很希望和新村民联动起来,发展村集体经济。目前,村里打算以土地出资的形式入股,和机车庭院合作开发UTV越野车的露营项目。

“去年年底,黄龙岘开展了‘茶乡新村民’计划和‘黄龙岘与她的朋友们’主题招募活动,先把大家聚在一起聊聊。”唐国庆说,“首先,把新村民团结起来,加入到我们的乡村建设队伍中来,让他们成为黄龙岘的生力军和志愿者。其次,借用他们的经营模式激励村民的本土创新,发展出我们的自主品牌。如果新村民想要和村里合作,只要项目可行、方向正确,我们都会支持。”

以前,黄龙岘只有农家乐和民宿,新村民来了以后,不仅扮靓了村容村貌,也带来了轰趴馆、电竞馆、机车庭院和各种手作工坊。这两年,乡村文化作为乡村发展的一个极具生命力的要素,得到了越来越多的重视,近来风靡的“乡创”概念,就是强调以文化创意为引擎,带动各种现代发展要素进入乡村,推动乡村实现整体性的创新发展。

而新村民,就在这片希望的田野上。牌坊村综合服务中心项目负责人杨孟奇向新村民发出邀请,希望他们除了在乡村寻找创作灵感,也把这里的风土人情、文化特色融汇在作品中,让美丽的茶乡乘着新村民的翅膀,飞往更加广阔的地方。